來人身材嬌小,穿著黑衣黑褲,依照他判斷應該是名女性,就算是個女的又如何?只要不會把他牽扯進麻煩,也就無所謂,他將自己的身體更靠往廚房,確保女子不會發現他。
女子回頭的那一霎那,亞爾斯整個人都僵住了,胸口的悶痛緩緩蔓延,幾乎讓他以為自己無法呼吸。那是一張算不上特別美的臉龐,但卻十分有特色。挑尖的眉尾讓她少了幾分柔和之氣,多了幾絲桀驁不馴;黑白分明的雙眼還是如同記憶中一般,炯炯有神,讓人不敢直視。
那是他即使在多年過後依然無法忘記的臉,娜塔夏,美麗的名字,無法說出口的背叛與愛戀,那年夏日的陽光是如此的蒼白無力,一切的美好只餘破碎的片段,再也拼湊不出他們的未來。
亞爾斯從來沒有想過他們會在這種情況下重逢,即使,是單方面的。
他待在梁柱上冷冷的看著她將裝滿馬鈴薯的箱子一個個移開,露出通往下水道的通路,這條路一直都是盜賊知曉的秘密,只是錯綜復雜的下水道年紀比這個小鎮還老,一不小心就會迷失在漫無邊際的黑暗裡。
門外的吆喝聲越來越多,人數似乎也增加不少,亞爾斯知道再拖拖拉拉下去,只怕自己很快就會被發現,於是在她進入下水道沒多久後也跟著進去了。
輕巧地躍下,撲鼻而來的是腐敗與潮濕,長年不見天日的下水道充滿了令人不快的氣息,堪多斯的下水道,眾多旅人的墓地。
一進入下水道亞爾斯就後悔了,一來是身上帶的火種不夠多,二來自己對於下水道不是很熟悉,雖然大約知道距離最近的出口,但是不小心拐錯彎的後果是不堪設想的,加上後方有追兵,只怕吃力不討好。
「西瑟!」輕輕念著咒語,這是啟動他胸前項鍊點亮黑暗的方法,雖然不起眼,也只能發出微微亮光,但對於探險者來說只要有這個功能就足夠省下許多麻煩,可算的上是價值不菲的魔法物品,上面還附有西瑟的祝福,能夠減少一定機率的傷害,重點在對於黑暗的生物有一定的嚇阻作用。
沿著陰冷潮濕的牆壁往前走,後方傳來陣陣喧騰的聲音,隱約交雜著怒斥聲,很快的亞爾斯就到達第一個叉路,前面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光點。他猜想那應該是娜塔夏,於是毫不猶豫的就跟著向右轉。
看著前方的光點迅速的移動,腳底也不慢的跟上,從下來已經拐了不知道幾個彎,他想娜塔夏只怕要出鎮,但是現在回頭也來不及了。跟著她的腳步,亞爾斯總覺得她出現在這裡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快快快,別追丟了!」
「頭兒,這裡是堪多斯的下水道,旅人的墓地,這樣漫無目的的找不是辦法啊!」
「囉唆!與其擔心這個,還不如趕快給我追!」
遠遠傳來施令者的怒喝還夾雜著某些人對於下水道畏懼的發言,即使如此亞爾斯還是不慌不忙的跟著娜塔夏,項鍊的功用有時效性,也有冷卻時間必須等待,心中有著些許的不安,未知的道路被名為黑暗的猛獸吞沒。
這樣的追逐戰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曾有過,亞爾斯恍惚的想著,細節已記不清楚,唯一清晰映照在腦海的,只有在火光照射下娜塔夏的臉龐,帶著熟悉的笑容卻說著殘酷的話語。
無法原諒、不能原諒、不可原諒,她帶著微笑把刀刃送進自己的身體時,亞爾斯只聽到自己的心破碎,這麼想著,腰間當初受的傷彷彿又隱隱地生痛。
那年夏天亞爾斯失去了多年合作的夥伴,也體驗到什麼叫做背叛,娜塔夏和某人離去前的話在他生命烙上痕跡——『沒有錢,再美的花也會凋謝。』,在被救活後,他變得嗜錢如命,至少金錢不會背叛他。
在轉了不知道第幾個彎後,他發現自己追丟了,而後方的腳步聲也不知在何時早已消失。他在心裡嘆氣,看來自己真的得慢慢摸索離開這裡了,問題在於自己現在連這裡都不知道是哪裡。
依照先前的記憶,到這裡之前似乎有經過一個大廳,也許那裡是個好地點,他默默地盤算著,往來時的方向走去,雖然有點距離,不過自己身上還有從薩馬家借來的食物,要撐過一段時間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下水道的水看起來像是靜止不動的,其實只是因為流速緩慢,堪多斯的歷史其實很早,在亞爾斯的族裡流傳許多關於上個王朝的傳說,那是延續千年的故事,在老一輩的人口裡代代相傳,據說下水道就是當時的產物,七百年前堪多斯建立就有了。
那個王朝佔據了這片森林外,還有一部分的沙漠受他們統治,他們的首都就在金色山脈中,高高在上,俯視著這片大地。他們週邊的腹地城市有著四通八達的水路,亞爾斯曾經與學者討論過關於他們族裡流傳的故事,他對他說堪薩斯的下水道很可能是當時留下來的部份遺跡。
在傳說中,那個王朝統治這片土地將近千年,在最強盛的時候屢屢與沙漠的各部族產生戰爭,那些傳唱歌謠中的英雄,很多就是在那段血腥的歷史反抗王朝死去的戰士,亞爾斯回想著與學者的討論,一邊往大廳走去。
現在他被困在下水道,必須有效的應用他對於下水道任何的知識,無論是地面上野外求生的技巧或者辨別方向的方法在這裡都不適用。
「西塞!」再次使用項鍊的功能,這個項鍊一天之中能使用三次,靠著微弱的光芒,亞爾斯看到了牆壁上的雕刻,上面的不是圖案,而是類似文字的圖樣,但就算知道那是文字對他也沒有太大的助益,不能分辨的文字是死的,於是他又把目光從牆壁移開。
繼續往前走,他知道尋找的大廳就在這附近,因為那個大廳上的牆壁不是文字,而是圖案。這裡牆壁既然出現文字,和先前的牆壁空空如也不同,就代表他一定是往很重要的地方過去。在更前方的牆壁他已經看到上方有刻著戰車模樣的壁畫,也許他已經接近大廳。
小心翼翼的觀察著牆面,手指輕輕觸摸牆壁,亞爾斯發現在幾個文字中夾雜著刀與劍的圖案,心頭顫了依下,因為這些圖案在他先前的記憶中沒有任何頭緒,他想肯定是走錯了路,沿途上也沒有先前的標記,或者……他想到了一個關於下水道的傳聞『不沿著正確的道路行走將會通往死者的彼岸。』。據說這個下水道是由魔法陣構成,不正確的路上將會在一定的時間內變換道路。
現在如果可以重新選擇的話,他寧願面對聲勢浩大的薩馬家奴僕,也不該跟著娜塔夏進入這個該死的下水道,造成現在進退維谷的局面。
「睿智的西瑪,請在黑暗中指引我找到正確的方向。」雖然臨時才找神明求助是很可恥的事情,不過相信他們族人長年信奉的祖靈一定會好好庇祐他找到正確的方向,亞爾斯在心裡安慰著自己,一邊抱怨連安慰這種工作都得自己來的悲慘情境。
拿著短刀用力的在牆角下劃下標記,亞爾斯在心底腹誹破壞遺跡是很不應該的行為,但是比起保住自己生命,還是選擇破壞遺跡吧!
「……。」在第四次看到他在牆角做的記號後,他真的失去耐心了,短刀敲擊在石牆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可惡,到底是誰建了這該死的下水道!要不是你已經死了,我一定要殺了你。」抓著不算短的頭髮,亞爾斯發出對建造者不滿的咆嘯。
在一陣發洩過後,他開始覺得自己前途黯淡無光,「啊啊,這樣下去不行,我一定可以出去的。開什麼玩笑,為了我在公會的存款,怎麼可以讓它變成公會的公有產!」亞爾斯為自己打氣。
肚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摸出借來的麵餅,亞爾斯坐在地上,慢慢的吃了起來。身體貼著濕冷的牆壁,那壁上青苔黏滑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覺得不舒暢。幽靜的下水道只有他一人,遠方還能聽到滴答滴答的水聲,雖然現在的情境很糟糕,不過只要沒有死亡就還有希望,他心想著輕輕的念出,「西瑟!」,微弱的光芒像是他那飄渺的祈求。
他起身往反方向走去,既然往前一直在繞圈,往反的走有可能會有不同的結果,他這麼想著,手上也不閒著,在堅硬的石壁上做上記號。
黑暗的前方傳來啪咑啪咑的聲響,乍聽之下像是魚躍出水面後回到水裡的聲音,亞爾斯側耳聽了一會兒,那樣的聲音不是持續的,而是有一下沒一下,給他的感覺也不像是水花濺起的聲音。
又往前走了一百步,聲音的距離也越來越近了,他的心情也越來越激動,無法抑止的心跳,呼吸也漸漸急促,亞爾斯一直覺得那個聲音是故意製造出來好吸引他過去,握緊右手的細劍,左手輕輕的摸著項鍊,彷彿這樣就能為他帶來前進的勇氣。
快到轉角處的時候,他終於聽清楚除了啪咑啪咑的聲音之外,還參雜著沙沙類似有重物被拖曳著的聲響,而鼻子除了長年潮濕發霉的氣味外還有亞爾斯熟悉的東西,是打鬥後遺留下血的味道。
彎下腰,微弱的光線照出了地上的痕跡,那是有東西被拖過的證據還伴隨著暗紅色的線條,沾起放在鼻前聞了一下,那是血的味道,死了有一陣子的血,濃厚的腥味讓亞斯爾皺起眉頭。
啪咑啪咑的聲音還在前頭,他陷入了猶豫,如果追過去一定是一場惡戰,但是不追過去只怕又要回到先前不停轉圈的情境,沒有耽擱多久,亞爾斯決定還是往聲音的來源跟去。
一路上血跡與拖曳的痕跡都斷斷續續,牆上的圖案也陸陸續續從刀劍換成獅鳩的圖騰。亞爾斯參加過多次冒險從未遇過獅鳩,那是傳說中的猛獸,在神秘而神聖的金色山脈出沒,飛舞在蔚藍的天空,往往趁著冒險者不注意的時候發動攻擊。據說牠的爪子可以輕易的將一個人撕裂,銳利的牙齒強壯的下顎可以將刀劍咬斷,那些都是傳說遺留下來的片段。
亞爾斯現在真的後悔跟上聲音的來源,因為他看到那雙在黑暗中發出金色光芒的雙眼。緩緩從黑暗走出的不是人,而是應該只存在傳說篇章的獅鳩……,倒在牠後頭的隱約看得出來是具殘缺不全的屍體,他在心底發出該死的呻吟,雖然那些讚美的詩篇寫滿了對於英雄殺死魔獸的讚揚,但是他一點都不想成為那些英雄中的一員,畢竟有更多的機率死於那些魔獸爪下。
如果撇去自身的處境不談,這頭獅鳩完全表現出傳說中相符的風範,緩緩的逼近,每一步都是那麼的從容自在,不用特意的虛張聲勢,就有那種壓倒一切的氣勢,但是現在亞爾斯卻必須正面迎向這頭傳說中的生物,而且有極大的可能會死在利爪下,潸潸的冷汗從額頭流下滑到下顎,連緊握武器的手心都是濕冷的,全身不自覺的緊繃,拱著身體,微彎的雙膝,都在在顯示出他的緊張。
彷彿可以感覺到那尖銳的眼神從他身上掠去的痛感,他知道現在連身上的衣服都被自己的汗水浸濕,就像貓抓到老鼠時並不急著把獵物殺死,而是打算好好的玩弄一番,那頭獅鳩就像貓一樣,與自己的獵物僵持著。
雖然在這樣狹窄的下水道並不適合獅鳩飛行,不過就算逃跑也比不上獅鳩那靈敏的身手與移位,冒冒失失的轉頭逃跑只會為自己帶來死亡,亞爾斯在心裡轉了好幾個念頭,雖然他也很好奇在這個荒廢的下水道為什麼會有獅鳩這種生物,但是這種問題還是要等自己脫困時候再來煩惱,一邊監視著對方,一邊遠離牠的攻擊範圍,他迅速的向後移動,對方也一直緊跟著不放。
現在的情況是獅鳩前進一步,他就退兩步,對方悠哉的模樣讓他心頭冒火,但還是壓抑住想攻擊的念頭,如果可以他當然希望可以和平解決,不過那種方式不用想也知道不可能,而且誰說野獸沒頭腦的,這隻獅鳩半威嚇半引誘的將他導入這個大廳……,雖然找到這個大廳很值得高興,但是這裡是死巷啊……,亞爾斯看著在通路口打著呵欠趴下的獅鳩,心中開始繼續他對這頭獅鳩不知是第幾次的咒罵。
看牠毫無戒心安然打睏,尾巴有一下沒一下的搖晃模樣,亞爾斯心中有股說不出來的無奈與怨氣,但是看牠目前的架式應該還不打算玩死自己,真不知道該說自己是運氣好還是倒楣,倚著石柱的亞爾斯忍不住拿出吃了一半的麵餅繼續用餐。
小心翼翼的向牆壁移動,獅鳩只是抬起頭張開眼睛看了他一下,確定他沒有攻擊的意圖後,又趴下去繼續睡。亞爾斯原本以為牠會撲上來攻擊,整個心都提到嗓子上了,想不到對方居然只是這樣不痛不癢的反應,讓他著實呆了一下。
看獅鳩沒有太激烈的反應,他開始小聲的摸索起這個大廳牆上的文字與圖案,圖案上繪著一個像是城市的風景,但是整個風格都不是他過去中有印象的城市,在中央的兩個短柱上有兩顆圓球,發出淡藍色的光芒,籠罩整個大廳。牆上有不少的文字敘述,雖然大多數的文字對他而言無用,可是有一段話他看懂了,『通往幽暗居民的城市』。
看到那句話,亞爾斯一個咯噔,心裡有驚喜也有畏懼,喜的是可以擺脫這樣的窘境,懼的是只怕要面對眾多的黑暗精靈。所謂幽暗的居民指的就是信奉黑暗的民族,一般最快聯想到的就是黑暗精靈,難道這裡有通道能到達黑暗精靈的住所?他在心裡自問。
然後他在右邊的牆壁前看到了約一人大的天平,上面放著刀與劍,雖然對雕刻品不感興趣,不過對於雕刻品上的寶石亞爾斯就很感興趣了。即使在那樣昏暗的光線下,天平上鑲著的石頭依然散發著寶石獨有的光輝,亞爾斯看著當中最大的紅寶石,覺得自己被迷惑了。
「吼——」
在他不自覺的想伸手去碰觸雕刻時,事實上也已經碰到了,耳邊傳來獅鳩的咆嘯,腳下的魔法陣開始閃爍的發光,馬上將亞爾斯驚醒。抽出在腰間的短刀,想擺出應戰的姿勢,卻驚覺身體往下滑落,亞爾斯心裡想著不會吧!難道碰觸了機關!?
在短柱上的兩顆石頭發出短暫的閃光,整個大廳又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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